Wednesday, May 6, 2026

Zaha Hadid 淡江大橋的設計師

 『好文轉傳』


晚上我跟太太說,今天章世政邀請我去淡江大橋,同行的人有去年得日本Good Design Award的陳元慶,還有很多好朋友。


太太走過來想看我寫了什麼,我指著螢幕上的六個字「夜半舞者靜謐時」我想唸出來時,但唸到一半就哽咽,我跟太太說這句話好美,這是Zaha Hadid 事務所當年競圖的提案名稱。


天空是灰的。淡水河口的風帶著一點水氣。


章世政發給每個人一頂安全帽。我扣下巴的帶子扣不上,扣了三次。「走吧」他說。


我們走到那根橋塔正下方。


橋塔 211 公尺高。從仰角看上去,它像一個雙手合十的人,把整個天空托在掌心裡。從那雙手往四面八方,有無數條斜拉鋼索放射出去,每一條都拉著一段橋面,每一條都站在不同的角度。


Zaha Hadid,1950 年生於伊拉克巴格達。她去倫敦念建築的時候,一個希臘老師說她是89 度的發明家,因為她的圖上沒有任何 90 度的直

1994 年,她贏了威爾斯卡地夫灣歌劇院的競圖。地方政府說她的設計太前衛、預算太高,把她否決了。她被叫做「紙上建築師」,意思是只會畫,不會蓋。


2003 年,她在《衛報》訪談裡說了一句話:

「圓周有 360 度,那我們為什麼只堅持其中一個方向?」


那一年她 53 歲。她已經被罵了二十年。她還沒得普立茲克獎。她還沒蓋出一座驚動世界的建築。


她只是站在那裡,問了這一句。


二十年後,我站在淡水河口,仰著頭,看見她那一句話真的成立了,圓周真的有 360 度。


「這個案子提案的時候,名字叫夜半舞者靜謐時。」章世政說。


夜半。舞者。靜謐時。

我把這七個字念出來。

念到第二遍的時候,我眼眶熱了。


我不知道為什麼。可能是因為那一刻風吹過來,可能是因為我抬頭抬太久脖子酸了,可能是因為我突然想到:這七個字裡,沒有一個字提到橋。


她設計的那個東西,在她心裡不是一座橋。是一個夜半時刻、安安靜靜跳舞的人。


橋面上一共有 126 支景觀燈柱,每一支的角度都不一樣。設計團隊說,那是 126 個不同姿態的舞者。從上橋第一根開始傾斜,越往中間越斜,過了主塔再慢慢回正。如果你開車經過,沒有人會注意到。


但她注意到了。


她心中的淡水是如半山坡雲門那 126 個跳舞的姿勢。


Zaha Hadid 跟台灣有過三次緣分。


第一次是台中古根漢美術館。她憑這個案子在 2004 年成為普立茲克建築獎史上第一位女性得主。後來這個案子被台灣取消了。


第二次是台中國家歌劇院。她得了第二名,由日本建築師伊東豊雄勝出。


第三次是淡江大橋。

2015 年,她贏了。

2016 年 3 月,她因為支氣管炎住進邁阿密的一間醫院。31 日,她在醫院裡心臟病發,65 歲。


從她贏得這座橋到她離開,中間只有幾個月。


她讓主塔站在淡水那一側,把整片觀音山留給夕陽。

她讓 126 支燈柱替淡水跳舞。

她算好了每年 6 月 21 日夏至,夕陽會剛好落在主塔的兩隻手之間。

她在 2015 年,算好了 2026 年的夕陽。

她算好了,但她沒看到。


章世政說,淡江大橋之所以了不起,不是因為它很大,是因為它選擇了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大。


「雙塔會更穩,更省事,更省錢。」他說,「但雙塔會把河口砸成兩半,把夕陽和觀音山切成幾塊。」


「她選了單塔。一根又細又高的腿,站在淡水那一側。整片夕陽留給觀音山,整個天空留給雲。」


「景觀設計做到最後,不是讓人看見你做了什麼。是讓人覺得這裡本來就該長這樣。」


謝謝章世政邀我們上橋。


平常人看這座橋,是從遠處——從漁人碼頭眺望、從飛機上俯瞰、從關渡望過去。但他帶我們走進它的身體裡:站在橋塔正下方仰望、坐在橋面上看那兩根混凝土的腿撐起整片天空、最後在願景館裡,看著牆上那張從空中俯拍的照片,才意識到我們剛剛走過的那條白色弧線,原來是這樣的形狀。


有些建築要走進去才會明白。

有些建築要走出來、回頭看,才會明白。


淡江大橋兩件事都需要。


5 月 12 日通車之後,這座橋就是大家的了。


我推薦你去。


不是只開車過去就走,是找一天傍晚,把車停遠一點,走上去。看夕陽從觀音山後面落下,看 126 支燈柱一根一根亮起來,看那位夜半的舞者,怎麼把一個原本只屬於台北人的淡水夕照,變成一份送給全世界的禮物。


然後,抬頭看那根橋塔。


念念那七個字。

夜半舞者靜謐時。


如果你眼眶突然熱了,

不是因為風大。


是因為你終於替她,

看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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