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傳-
我參加了高希均教授的追思會,賴總統親自到場,頒授國家褒揚令。
高教授的貢獻,有目共睹。他的離世,是台灣這個國家的損失。
我坐在台下,看著他的紀錄片。畫面裡的他,一字一句講著他對這個社會的建言,聲音鏗鏘有力,眼神清亮。
我的眼淚就那樣一直流下來,止都止不住。
那些話像海浪一樣,一波一波拍打著我的心。
高希均教授在 2026 年 8 月 6 日辭世,享耆壽 90 歲。而在他離開的三個月前,他才剛完成那本近 700 頁的《高希均回憶錄》。
他做著自己最喜歡的事,一路做到人生的最後一刻。追思會結束後,我坐在位子上久久不能自已。
有很多年輕的讀者,可能只是模糊地知道「天下文化」這四個字,卻不太清楚創辦這家出版社的人,究竟用什麼樣的方式活過這一生。
更重要的是,去明白他對台灣做出何等貢獻。
他的故事值得再被完整地訴說。
▌一張單程機票
要認識高教授,得先從一張機票開始講起。
他 1936 年出生於南京,出生的第二年就爆發了中日戰爭。就在日軍占領南京的前三個月,高家舉家遷居蘇州,躲過了南京大屠殺。
他在回憶錄裡寫下:「每當想到自己與南京大屠殺擦身而過,除了感嘆生命的無常,也讓我成為一個終身的反戰者與和平倡議者。」
1949 年,他隨著家人來到台灣,在眷村裡長大。少年時代的他,常常站在公布欄前把報紙讀完,回家再向父親「口述新聞」。
1959 年,23 歲的他申請到了美國的入學許可與獎學金。不過,那張飛往美國的單程機票要價兩萬四千元,家裡拿不出來(這金額在當時可是天價)。
當時擔任少校的父親,決定立刻申請退休,一次領出一萬八千元的退休金。
但,這筆錢還是遠遠不夠,全家又四處借貸、去標會,才硬生生湊足了那個數字。
而那筆錢,只夠買一張單程機票。
家人到機場送行的時候,他形容那個場面彷彿「生離死別」,因為這一去,此生可能無法再見。
多年以後,在新書發表會上談起這一段往事,90 歲的他還是一度哽咽。
我常常在腦中想像那個畫面。一個家庭把所有的積蓄、所有的人情、所有能借到的東西,全部換成了一張紙。
那張紙上只有一個座位,只能送一個人出去,而且沒有回程。
那張機票裡裝的,是一整個家庭把全部希望押在「教育」這兩個字上面的孤注一擲。
他也是從那一刻起領悟到:「讀書,就是自救之道。」
到了美國,第一次考試他就拿了 98 分,老師當眾宣布「拿最高分的是 Charles Kao」。他自己笑說從此虛榮心大起,立誓絕對不能拿第二名。
1964 年,他取得密西根州立大學的經濟發展博士,隨後進入威斯康辛大學任教,七年後升任正教授,接著拿下威斯康辛大學傑出教授獎,也曾經當選美國傑出教育家。
故事講到這裡,其實已經夠精彩了,對吧?
一個買不起機票的眷村孩子,變成美國大學裡最受學生歡迎的教授。這是一個很完整、很勵志、可以就此收尾的成功故事。
但是,高教授沒有停在這裡。他人生的火炬,才正要開始燃燒。
▌他把票根換成了一支火炬
1977 年,他在《聯合報》發表了那篇轟動大街小巷的文章〈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〉。
這篇文章的起點,是當時的總編輯張作錦向他邀稿。
他把經濟學家 Milton Friedman 的觀念引進台灣,提醒所有人:「資源分配與社會福利的背後,都必須付出成本與代價,絕對沒有不勞而獲這回事。」
這句話後來變成一整個世代的常識。他在《聯合報》上發表過的文章累積超過 300 篇。他曾經說,自己所有的經濟核心思維,都是環繞著「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」這個理念展開的。
我一直覺得,這篇文章最不可思議的地方,在於寫它的人當時人在美國,他有終身職、有傑出教授獎、有安穩的學術生活。他大可以只寫英文論述,安安靜靜地把日子過完。
可是,他卻選擇把最先進的觀念,一篇一篇搬回這座島上。
在追思會現場,我聽到他描述自己意識到那股「使命召喚」的過程。
李國鼎邀請他回台灣幫忙,給政府經濟與政策上的建議,他一次又一次地飛回來。
到後來他才真正明白,自己這輩子要做的事情,就是把世界上最好的思想帶回台灣,也就是他說的「傳播進步的觀念」。
於是在 1980 年代,他和王力行、張作錦一起,創辦了《天下雜誌》、《遠見雜誌》與天下文化出版公司。
你看這個時間點:他人還在美國教書,還沒退休。這些事情是他在太平洋兩端來回奔波的狀態下做起來的。
他自己回憶的時候還開玩笑,說 1980 年代很流行一句話:「要害一個人,就叫他辦雜誌!」
而真正讓我久久無法平復的,是 1998 年的那個決定。
那一年,他結束了在美國長達 34 年的教職生涯。台大前校長孫震透露,他當時把房子和退休金全部捐給了學校,「裸退」回到台灣。
他這樣描述那棟房子:「占地兩畝,有一片小森林,鹿、松鼠和野兔會在裡面出沒,沿著下坡走下去就能看見清澈見底的密西西比河支流,可以泛舟釣魚。」
而他把這棟房子捐了出去。
威斯康辛大學為了這筆捐贈,特別辦了一場盛大的餐會表揚他,全家和國內外好友都出席了。那棟房子後來成為學校的國際交流用途。
一張單程機票把他送出去,34 年後,他把整個家當捐掉,兩手空空地飛回來。
聽到這段故事,我心裡有一個畫面久久揮之不去。
機票,還有火炬。
機票是一次性的。它昂貴,它稀缺,只能送一個人,用掉就沒了,票根留在手上什麼也不是。一個家庭傾家蕩產,也只買得起一張。
火炬完全相反。有人從你這裡引走一點火,你的光芒一點都不會減少,可是他手上卻多出了一團全新的火。
就像美國開國元勳 Thomas Jefferson 曾講過的一個道理:「從我這裡接收一個想法的人,自己得到了啟發,而我並沒有因此減損;就像有人用我的燭火點燃了他的蠟燭,他得到了光,我卻不會因此變暗。」
高教授這一生做的事情,就是把那張只能用一次的單程機票,換成了一支可以無限傳遞下去的火炬。
從 1990 年代開始,他首創邀請國際級的大師來台灣出書、演講。
競爭力大師 Michael Porter、英國管理學大師 Charles Handy、學習型組織專家 Peter Senge、軟實力之父 Joseph Nye、《紐約時報》專欄作家 Thomas Friedman、哈佛大學教授傅高義,一個接著一個來到台灣。
他帶領天下文化出版了超過 5000 種著作。
當年家人傾盡家產替他買機票,而他後來替整個台灣社會買了無數張邀請國際大師的機票。
他讓台灣的讀者不必飛出去,就能站在世界思想的第一線。
他把這個理念縮成一句話:「閱讀能救一個人,觀念可以改變一個國家。」
▌他兒子說,他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
追思會的最後,高教授的兒子上台。他說父親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,而這份富有來自三件事情。
第一件,是他知道自己的目的與使命。
他認真地接受教育,然後再去教育他人、教育整個社會。
他兒子說,父親是一位傑出的 educator,也是一位 reformer,一個重新塑造文化與思想的人。
因為有他,台灣才能更有效率地接觸到那些先進的觀念。
也因為他持續不斷地邀請國際學者與重量級人物前來交流,這座島嶼在思想上的改變,其實已經很難用任何方式衡量了。
第二件,是他有一種非比尋常的喜悅。
他永遠那麼輕快、那麼有活力。我在 93 巷人文空間遇到他本人的時候,他總是很爽朗地打招呼,聲音非常清晰爽朗。
重點在於,他是真的熱愛自己正在做的事情,工作本身就是他喜悅的來源。
他大概到了四、五十歲才開始中年創業,帶著《遠見》和天下文化一路往前,一直做到 90 歲。
這中間他懂得照顧自己的身體,也懂得喜悅待人。
第三件,是一種源自於內在的謙虛。
他對炫耀財富非常反感。他兒子說,父親很清楚自己的弱點與脆弱,而他就是靠著好好活出自己的生命,做出了極大的貢獻。
從追思會回來之後,我馬上讀天下文化為他編輯的那本《書生報國》,把所有人對他的評價讀完了。
邊讀邊覺得內心澎湃,好幾次起了雞皮疙瘩,最後,不禁眼眶泛紅。
書裡有很多我認識的前輩,都給了他極高的讚賞,並且表達深深的感激。
還有一段,是我在書裡讀到之後,感到一股深深的共鳴,並仰天長嘆。
他的兒子原本讀的是醫學系,準備當醫生,後來卻告訴高教授,自己想改行去當牧師。
當時他兒子心裡非常忐忑不安。而高教授給出的回應,是支持、鼓勵與理解。
讓我用自己的經驗來說明,為什麼這一段對我的衝擊這麼大。
要放下一條眾人稱羨的跑道,轉向一個心之所向的地方,那背後有多少恐懼,我完全感同身受。
我當年離開台積電的時候,身邊幾乎所有人都覺得這個決定太冒險。而一個父親能夠在那個時刻,選擇站在孩子這一邊,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很了不起的教養。
他自己也講過,「分享」這件事不一定要有錢才能做:「給予」是不拘形式的,沒有錢,也可以分享同情心、友情和親情。
▌我曾經許下一個很任性的願望
講到這裡,我想說一個關於我成為作家的小故事。
當我開始寫作、開始有一點點知名度之後,陸陸續續有很多出版社來邀請我出書。
那時候我心裡有一個很任性、也不太敢跟別人講的願望:「如果不能在天下文化出書,那我寧可不出書。」
為什麼是天下文化?因為他們出版了很多我超愛的書。
像是《與成功有約》、《人類大歷史》、《漫步華爾街》、《賈伯斯傳》,還有太多、太多的好書。
所以,我推掉了很多來自其他出版社的的寫書邀約。
我沒有別的辦法,只能繼續寫,繼續用作品證明自己,希望有一天能夠被看見,能夠跟我心中最嚮往的那家出版社合作。
讓我喜出望外的是,這件事情後來真的成真了。
我和天下文化合作出版了第一本書《只工作、不上班的自主人生》,三年後又出版了第二本《情境智慧》,現在第三本也正在進行中。
天下文化對我來說,一直像是書籍世界裡某種崇高的殿堂。能夠參與其中,能夠有自己的一部著作放在那裡,我到現在都覺得無比榮幸。
而我一直到那天坐在追思會現場,才真正明白這座殿堂是誰蓋的,又是用什麼方式蓋起來的。
是一個把房子和退休金全部都捐出去的人蓋的。是一個明明可以在密西西比河支流旁邊釣魚養老的人蓋的。
但這個人沒有選擇安逸,他選擇用餘生蓋起一座傳遞進步思想的殿堂。
推廣閱讀、傳播進步的思想,我本來以為自己已經很盡力在做了。
可是看著這樣一位大前輩在前面示範、在前面親身實踐了半個世紀,我才發現那是我遠遠追不上的高度。
高教授就像一座雄偉挺拔的高山,只要我們心裡有高教授,就永遠有更進步的空間。
不要自滿,不要害怕,要有勇氣,同時又要虛懷若谷。
▌我是書生,為書而生
他在現場留下的那句話,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。
他說:「我是書生,為書而生。平生最終極的追求就是和平與幸福。」
高教授一生留下太多讓人朗朗上口的語錄。
「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」、「錯誤的決策比貪汙更可怕」、「讀一流書、做一流人、建一流社會」。「用書櫃代替酒櫃」、「溫暖的心、冷靜的腦」、「人做對,事就做對」、「戰爭沒有贏家,和平沒有輸家」。
如果要我從裡面挑出對我影響最深的三句,我會挑這三句。
一是「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」。
這句話講的是,所有你想要的東西,背後都有一份必須付出的代價。這是他一生思想的原點,也是他從那張單程機票裡學到的第一課。
二是「讀一流書、做一流人、建一流社會」。
他期許的「一流」跟富貴無關,他真正的終極關懷,始終是這個國家。他讓閱讀從個人的興趣,變成一種公民的責任。
一個人讀好書,會長成更好的自己。一群人讀好書,整個社會的水準就會跟著往上走。
三是「戰爭沒有贏家,和平沒有輸家」。
這句話從一個與南京大屠殺擦身而過的孩子口中說出來,重量完全不同。他在回憶錄裡說,沒有任何事情會比「和平」更重要。
從「白吃的午餐」走到「和平幸福」,這是一位知識分子走了 90 年才走完的弧線。
遠見天下文化在他離開的那天說,他是「書生報國的典範,君子領導的楷模」。我覺得這八個字,他真的是實至名歸。
▌我們是接下火炬的人
對我來說,高教授就像是一座高山。
有這座山在那裡,我就不會迷失方向。抬頭一看就知道自己在哪裡,也知道自己還差多遠。
我很清楚,我這輩子可能連他萬分之一的成就都達不到。
而且說老實話,我前面寫的這些讚美,其實都遠遠捕捉不到我心裡真實的情感,只怪我的文字功夫力有未逮。
不過我也慢慢想通了一件事。
這條推廣閱讀、傳播進步思想的路雖然辛苦,但是路上會有志同道合的知音,我並不孤單。
只要火還在傳,我們每一個人身上能夠發揮出來的潛力,可能會是原本的數百倍、數千倍。
有一句流傳很廣的話說:把自己活成一道光,因為你不知道,誰會藉著你的光走出了黑暗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