Friday, February 27, 2026

網路文章分享—— 從一管水彩開始:石川欽一郎、藍蔭鼎與台灣美術的啟蒙時代 那年春天,宜蘭羅東公學校迎來了一位特殊的訪客。 五十三歲的石川欽一郎站在展板前,看著那些懸掛的學生作品,目光忽然停在幾幅水彩畫上。畫的是羅東街頭常見的景象——土角厝、竹林、牛車、遠山。筆觸樸拙,卻有種說不出的真摯。他轉頭問校長:「這是誰畫的?」 二十一歲的年輕教員藍蔭鼎被喚到面前,忐忑地低著頭。石川看了他一眼,只說了一句話:「這是個有將來性的人。」 就這一句話,改變了兩個人的命運,也牽動了台灣美術史的走向。 為什麼是水彩? 若要書寫台灣美術運動的故事,或許該從一管水彩顏料說起。 水彩這門藝術,從英國飄洋過海,先到了日本,又隨石川欽一郎來到了台灣。它不像油畫那樣需要繁複的畫布、畫框、溶劑,也不像水墨那樣需要經年累月的筆墨功底。一管顏料、一支畫筆、一張紙,再加上一罐水,就能開始作畫。 但水彩的「簡便」,只是它成為啟蒙媒介的表層原因。更深層的原因,藏在那個時代的教育改革裡。 一九一二年,台灣總督府修改公學校規則,圖畫科首次正式納入初等教育架構。在此之前,台灣傳統文人學的是筆墨韻趣的南畫,師承多來自福建來台的流寓畫家。但新式教育帶來了新觀念:繪畫不再是文人雅士的閒情逸致,而是每個學童都該接受的美育。 石川欽一郎就在這個時刻來到台灣。他教的不只是技法,更是一種觀看的方式——「寫生」。 「寫生」二字,今天聽來平淡無奇。但在那個時代,這是革命性的觀念。過去的畫家畫的是胸中丘壑,是傳統筆墨裡的山水意象;石川卻帶著學生走到戶外,看著真實的風景下筆。他教他們觀察台灣特有的強烈光線、濃豔色彩、粗獷線條。他說:「比起京都的優雅,台灣顯得粗獷豪野了許多。由於色彩濃豔、光線強烈致使輪廓線也增強明朗。」 這就是水彩的第二層意義:它是一種「在路上」的藝術。水彩畫家必須帶著畫具四處旅行,在光線變化之前快速捕捉眼前的風景。石川自己就是這樣的人。他當過陸軍通譯官,去過天津、滿洲、歐洲,最後落腳台灣。他把這種「寫生旅行」的傳統帶給了學生——倪蔣懷在火車上速寫乘客,藍蔭鼎在朝鮮大同江畔描繪練光亭,陳英聲在滿洲的田野間留下水彩紀錄。 還有第三層原因,是台灣這座島嶼本身給出的答案。台灣氣候潮濕多雨,水彩的特性——流動、透明、瞬息萬變——恰好與這片土地的自然景觀相互呼應。雨後的街道、晨霧中的田園、夕照下的淡水河,水彩能夠捕捉那種水氣迷濛的氛圍,這是油畫難以企及的。有人說,水彩是為台灣而生的媒材。 從英國到台灣:透納的影子 說到英國水彩,不能不提一個人——約瑟夫·馬羅德·威廉·透納(Joseph Mallord William Turner)。 這位十九世紀的英國畫家,被譽為「真正使英國風景畫擺脫荷蘭、法國或義大利繪畫影響而走上自己獨立道路」的藝術家。他畢生追求描繪光與空氣的震顫,尤其擅長表現水氣瀰漫的氛圍。他的水彩畫,常常先畫動態的雲層,再用暖色填補留白,最後增補細節,營造出戲劇性的光影效果。 但石川從透納那裡吸收的是技法,而不是浪漫主義的激情。他不追求那種磅礡的、近乎神秘的戲劇性;他要的是透明、流動、輕盈的筆觸,是讓光線穿透紙面、讓色彩在水份中自然暈染的工夫。 石川真正做的,是把英國水彩的透明技法,嫁接到日本南畫的筆墨氣息上。所謂日本南畫,源自中國的文人畫傳統(尤其是南宗畫),傳入日本後逐漸本土化,成為日本畫的重要流派之一,強調筆墨韻味與詩意境界。石川的《山紫水明帖》是一個有趣的例子:技法上是西式水彩,裝幀卻是漢式冊頁;描繪台灣風景時,筆觸粗獷、色彩濃厚,卻又帶著日本南畫的文人氣息。西式技法、漢式冊頁、日式意境——這其實已經是一次跨文化混血。 台灣水彩從一開始,就不是單一血統。而這個混血的傳統,將在藍蔭鼎手中開出更燦爛的花朵。 藍蔭鼎:從羅東到世界 藍蔭鼎是石川欽一郎最得意的門生,也是最特別的一個。 他出身羅東貧農之家,父親是前清秀才,自幼跟著父親學水墨。十八歲從公學校畢業後,回到母校擔任美術教員。若不是那場畫展,若不是石川那雙慧眼,他或許終其一生都是羅東鄉間的小學老師。 一九二四年拜師之後,藍蔭鼎每個月從羅東搭火車到台北,跟石川學畫一天。石川不僅教他技法,更教他看見自己腳下的土地——宜蘭的田園、竹林、廟口、牛車,這些他從小看慣的風景,原來都可以成為藝術的主題。 一九二七年,藍蔭鼎以描繪故鄉的《北方澳》入選第一回台灣美術展覽會。一九二九年,作品《街頭》入選日本帝展。一九三二年,他成為日本水彩畫會會員。一個羅東鄉下的孩子,就這樣站上了國際舞台。 但藍蔭鼎沒有停留在老師的影子裡。 石川教給他英國透明水彩的技法,他卻在中年之後,大膽地將自幼學習的中國水墨融入創作。他開始用毛筆代替水彩筆,將水墨中的點、挫、提等筆法,加上水墨韻染的層次感,賦予單純的水彩更深厚的中國意境。他畫竹林,用的是水墨的線條;他畫廟口,用的是水彩的光影。東與西、古與今、傳統與現代,在他的筆下融為一體。 一九四一年,他做了一個深情的決定:改名為「石川秀夫」(Ishikawa Hideo)。將恩師的姓氏融入自己的名字,是對那位引路人的最高敬意。 一九七一年,歐洲藝術評論學會與美國藝術評論學會聯合評選第一屆「世界十大水彩畫家」,藍蔭鼎名列其中。從羅東到世界,他走了四十七年。但若沒有一九二四年春天的那場相遇,這一切都不會發生。 薪火相傳:那些被點亮的靈魂 石川欽一郎在台灣二十七年,點亮的靈魂不只藍蔭鼎一個。 倪蔣懷是石川在台灣的第一個學生。他的繪畫天份極高,原本企盼赴日本深造,石川卻力勸他留下來。當時台灣美術尚處啟蒙階段,需要有穩固的經濟後盾來支持整體發展。倪蔣懷聽從師命,投身礦業,事業之餘不忘作畫,更獨資創辦「台灣繪畫研究所」,成為台灣企業贊助藝術的先驅。石川播種,他澆灌——洪瑞麟、張萬傳等第二代畫家,都是透過這個研究所接受啟蒙。 陳澄波在台北國語學校第一次接觸石川的西洋美術課程。對於出身清寒的嘉義青年來說,石川的教導讓他看見了完全不同的世界——原來故鄉的街景、廟宇、田園都可以成為藝術的主題。將近三十歲時,他赴日留學,一九二六年以《嘉義街外》成為首位入選日本帝展的台籍畫家。從嘉義子弟到台灣油畫第一人,這段傳奇的起點,正是石川欽一郎。 李澤藩跟著石川從新竹搭台車到苗栗大湖寫生。一路上,石川只要看到美景就拿出小速寫本隨手勾勒。後來李澤藩才明白,老師平時強調的「形、色、遠近都要深刻觀察」不是空話,而是幾十年功力的體現。 還有陳植棋、李石樵、李梅樹、廖繼春、張萬傳……幾乎所有日治時期第一代台灣西洋畫家,都曾受過石川的教導與協助。他們在赴日學成後歸國,成為台灣美術界的中堅分子。 從一管水彩開始 回望這段歷史,忽然覺得很有意思。 一切的起點,不過是一管水彩顏料、一支畫筆、一張紙。一個日本畫家帶著這些簡單的工具來到台灣,教一群台灣孩子如何看見自己腳下的土地。那些孩子長大後,又教給更年輕的孩子。一百年後,水彩已經成為台灣美術教育中最基礎、最普及的媒材。 石川欽一郎離開台灣時,學生們為他成立「一廬會」(Ichirokai)。藍蔭鼎改名「石川秀夫」時,把恩師的姓氏刻進自己的生命裡。倪蔣懷創辦繪畫研究所時,傳承的是老師「要有經濟後盾才能發展美術」的遠見。 這是一個善的循環:老師播下種子,學生負責澆灌,最後長成一片森林。而這片森林的根,就扎在台灣這片土地上。 如果有一天,你經過羅東的某條小巷,看見一個孩子在路邊用水彩畫畫——畫的是他家的老房子、門前的竹林、遠處的山影——請記得,一百年前,也有一個宜蘭孩子這樣畫過。他的老師站在身後,說了一句改變他命運的話: 「這是個有將來性的人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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